你有没有过这样的经历?
一场球赛,你支持的球队赢了,你欢呼雀跃,仿佛自己也是场上的一员。一支你从未关注过的球队输了,你无动于衷,甚至觉得“活该”。
一个陌生人告诉你他是你的校友,你立刻觉得亲近了许多。一个同事只是来自隔壁部门,你却本能地觉得他是“他们那边的”。
这种“我们”与“他们”的区分,如此自然,如此迅速,甚至不需要任何理由。它从何而来?
答案,藏在我们的进化历史里,也藏在大脑的精密结构中。
进化根源:部落主义是写在基因里的“生存策略”
在非洲草原上,一个智人单独行动,基本等于送死。他需要部落——一起狩猎、一起御敌、一起养育后代。部落,就是“我们”。而部落之外,是未知的、危险的“他们”。
进化心理学家认为,人类大脑中已经形成了一套通用的神经编码,专门用来表征“内群体”和“外群体”这两个基本概念,无论群体的边界是由什么划定的——种族、宗教、球队还是随意分配的颜色。这套编码,是人类为了适应群体生活而发展出的独特脑机制。
换句话说,“我们-他们”的区分,不是文化的产物,而是生物的本能。 它深深嵌入了我们的神经回路,帮助我们的祖先在严酷的环境中活了下来。
但问题是:这套本能为生存而设,却常常让我们在现代社会中,陷入偏见、冲突和撕裂。
大脑的“双重引擎”:马燚娜教授的两层次理论
北京师范大学的马燚娜教授,在2023年的《Neuron》期刊上发表了一篇重要的综述。她提出,我们对内群体和外群体的认知,发生在两个不同的层次上:一个是抽象的“群体整体”层面,一个是具体的“人际交互”层面。
在群体整体层面,我们的大脑会将外群体视为一个模糊的、具有威胁性的整体。研究发现,当感知外群体时,大脑中的杏仁核(负责处理恐惧和威胁)会被激活,感觉“他们”更不值得信任,甚至更不具人性化。当外群体遭受不幸时,我们的大脑甚至在腹侧纹状体(与奖赏相关)区域会表现出一种“幸灾乐祸”的反应。
而在人际交互层面,情况则完全不同。当我们与某个具体的外群体成员互动时,我们的大脑会启用不同的回路。研究发现,当我们对内群体成员进行个体化加工时,大脑的梭状回面孔区(负责面孔识别)会更活跃,感觉“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当群体内的成员一起行动时,他们大脑的右侧背外侧前额叶和右侧颞顶联合区的神经同步性会增加——这意味着他们的大脑正在“共振”。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我们会一边对某个族群抱有偏见,一边却能和该族群的具体个人成为朋友。偏见是针对“群体”的,而友谊是建立在“个体”之上的。
大脑的可塑性:如何把“他们”变成“我们”?
值得庆幸的是,我们的大脑并非一成不变。群体认同的边界,是可以被重塑的。
2026年,一项发表在《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PNAS)上的研究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极具希望的证据。新加坡的研究人员发现,当他们提醒参与者共同的“国家认同”(我们是新加坡人)时,他们大脑中的腹内侧前额叶皮层(一个处理自我和亲近他人信息的关键脑区)会增加对曾经是“外群体”成员的激活。也就是说,在神经层面上,大脑开始把“他们”当成“我们”来处理。
同时,这项研究还发现,共享的群体认同缩小了内、外群体在神经表征上的“距离”,尽管原有的群体差异并未完全消失。这为我们提供了一个重要的科学启示:偏见可以被干预,群体边界可以通过建立共享的、更高级的认同来软化。
此外,还有一项研究揭示了另一个关键机制:内群体共情偏差。当看到“自己人”疼痛时,我们大脑中与共情相关的网络会强烈激活;但当看到“外人”疼痛时,这种神经镜像反应会显著减弱。好消息是,这种内群体共情的偏好强度,与一个人自述的共情能力呈正相关,并且可以通过简单的标签(如告知“我们属于同一个小组”)来改变。
群体的双刃剑:凝聚的力量与冲突的根源
那么,这套刻在大脑中的“群体程序”对我们意味着什么?它是一把双刃剑。
剑的一面,是凝聚与保护。 科学家发现,当催产素(一种与亲密关系和信任相关的神经肽)在我们体内作用时,会促使我们更爱“自己人”:对内群体成员更共情、更信任、更合作、更愿意遵守群体规范。这种“内群体偏袒”是群体凝聚力的生物学基础,它让我们感受到归属感和安全感。
剑的另一面,是对外敌意。 同样的催产素系统,也会驱动我们对外群体表现出防御性和攻击性。研究还发现,群体内成员建立的社会联结,会减少他们前额叶的活动,这种神经层面的“共同减弱”可能解释了为什么在群体中,我们有时会做出比独自一人时更冲动的敌对行为。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大脑在处理内、外群体信息时,使用了完全不同的通路。这让我们在处理“内部问题”时更加精细和人性化,而面对“外部”时则倾向于简单化和情绪化。这正是偏见和刻板印象难以根除的神经根源。
结语:超越部落,拥抱共同的人性
几千年前,部落之间的边界,关乎生死。而今天,我们生活在一个人口流动、文化交融、全球互联的时代。把世界简单粗暴地划分为“我们”和“他们”,只会带来更多的对立和冲突。
但这篇文章不是让我们陷入绝望。恰恰相反,理解大脑的机制,是走向改变的第一步。
我们知道了,刻板印象和偏见,是大脑的一种“自动化反应”,而非不可改变的道德缺陷。我们知道了,即使是简单的一句“我们是一样的”,也能在神经层面重塑对“他们”的感知。我们知道了,把对方看作一个具体的个体,而不是一个抽象的标签,就能激活完全不同、更富同理心的脑区。
超越部落,不是要抹杀差异,而是要在差异之上,构建一个更具包容性的“我们”。
这需要我们有意识地去练习:
对“我们-他们”的自动化区分保持觉察(元认知的第一步)
主动去了解“他们”中具体个体的故事和处境
在群体中,有意识地寻找共享的、更高层次的认同
这不仅是认知工坊一直倡导的“社交智能”训练,也是我们作为现代人类,在这个复杂世界中实现真正成长的关键一步。
认知科学,让我们更好地理解自己,也更好地理解他人。